腥臭的触须擦着李长生的面门横扫而过,强劲的风压将他漆黑的衣摆拍在控制台上。

半寸之外,幽若微死死攥着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,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惨白。深海高压下,她那透明的怨魂之躯已处于崩散边缘,本能的恐惧催促她立刻撑开伞面,释放香火气息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李长生的余光扫了过来。

那目光极其冷漠,没有一丝面对生死的起伏。

“别动,压死你的香火,等壳破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钉,死死钉在幽若微的意识深处。

幽若微咬着下唇,硬生生咽下了将要爆发的灵力。她看着一根布满腐烂眼球的猩红触须几乎贴着李长生的头皮擦过,带落一缕断发。而这个男人,犹如与驾驶座浇铸在了一起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此时,倾斜的舱底积水已经变成了一滩粘稠的暗红。

左丘狱仅剩的半边身体彻底溶解成了肉泥。那截被他拍碎的脊椎骨深处,更多的祭祀触须破肉而出。这些代表着大荒真神食道意志的高维绞杀工具,带着绝对无序的吞噬欲,在狭窄的高压舱内狂魔乱舞。

左丘狱顺着操作台底座蔓延的异化神经,已经像树根一样,死死缚住了李长生所在的驾驶座。

巨大的物理拉扯力陡然爆发。整张玄铁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向着深渊献祭的阵眼中心倾斜。

“长生!窃天者!”

左丘狱那张残破的脸从肉泥中浮现,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诡异的血丝,挤出极度病态的狂热笑意。“你算尽了这艘船的每一寸骨头,算尽了外面那群军犬的贪婪!可你算不到神的胃口!”

他猛地呕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,嘶吼声在水压的挤压下变了调:“随我一同去见真神的肚肠吧!”

座椅倾斜得更厉害了,积水顺着李长生的皮靴疯狂倒流向阵眼。

李长生单手扣住座椅扶手,另一只手极其平稳地搭在泛着黏液的控制盘上。他俯视着脚下这团狂热的烂肉,听着舱壁外海啸碾压的轰鸣。

“神的肚肠?”

李长生的语调在震耳欲聋的水压碎裂声中,显得异常刺耳。比平时低了两度的冷硬,不带任何嘲讽,只有直刺盲区的冰冷陈述。

“你引爆的不是死局,是我借刀杀人的祭坛。”

话音刚落,李长生左眼底部的暗绿乱码瀑布轰然倒涌。

没有结印,也没有繁复的施法前摇。

李长生反手一扣,直接抓住了那根已经探到他颈动脉边缘的最粗壮触须。

嗤——

掌心接触的瞬间,深渊附带的高维绞杀重压如同万吨巨石,顺着指骨疯狂传导。李长生的指甲缝里瞬间崩出黑血,手背的青筋扭曲凸起,皮肉下隐约浮现出黑色鳞片的轮廓,这是窃天体算力逼近超载临界点的生理体征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高密度的算力化作一根无形的逻辑钢钉,顺着物理接触点,强行楔入了触须根部的神经节。

视野中,世界被剥离成纯粹的代码。深渊吞噬法则呈现出流脓的血色扭曲字符,它们像被激怒的群蛇,顺着李长生的手臂逆向攀爬,企图将这个妄图篡改天道规则的异端直接吞噬。

而李长生的窃天体算力,则化作冰冷的绿色死锁代码,死死咬住对方的底层逻辑链。

这是一场毫厘之间的权限拔河。

剧痛像生锈的锯条在脑髓里来回拉扯。李长生的右耳膜渗出极细的血丝,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。他的呼吸被压迫到了极限,胸膛剧烈起伏,但那只扣着触须的手却稳如泰山。

“正面抹除的权重不够……”

李长生眼底的乱码闪烁频率快到了极致,干涩的眼球表面因为高频运转而崩裂出细微的血丝。

深渊献祭的底层逻辑是“吞噬”,而判定猎物优先级的,是“灵压密度”。

他不需要摧毁这条规则,只需要给它换个坐标。

“既然这么饿,那就去吃点硬菜。”

在算力即将彻底熔断的前半息,李长生找到了那条血色代码中的索敌锚点。绿色死锁犹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断了指向“活物”的索引,将其强行拼接在舱室外围的高密度装甲上。

下一瞬。

舱室内的狂乱陡然一僵。

那数十根原本已经锁定李长生和幽若微的腥红触须,在半空中出现了一帧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停顿。

紧接着,它们像闻到了绝世美味的饿狼,以九十度诡异的直角折返,彻底放弃了活人,狠狠扎进了巨鲸内部最坚固的抗压甲壳中!

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金属撕裂声,在逼仄的舱室内轰然炸响。

左丘狱那张癫狂的残脸彻底僵住了。

狂笑声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气音。他拼命催动残存的脑域,试图向祭祀阵纹下达重新锁定异端的指令,但得到的反馈只有一片冰冷的逻辑断层。

他引以为傲的同归于尽杀局,他奉若神明的高维绞杀力量,就在他的眼皮底下,被那个男人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,生生扭断了脖子,变成了替对方拆船的苦力。
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!主的意志……怎会被你篡改!”左丘狱的瞳孔剧烈震颤,信念崩塌的割裂感比肉体的消融更让他绝望。

此时,巨鲸的处境已经濒临绝地。

内部的祭祀触须疯狂啃噬着高密度阵纹压缩而成的抗压甲壳。这些装甲原本是为了抵御深海重压而设,如今却成了最致命的突破口。

大块大块的骨质装甲从舱壁上剥落,露出下方脆弱的肉质层。

失去支撑的巨鲸外壳,在外部古神怨念海啸的疯狂拍击下,犹如一张被戳破的草纸。

远端,三十里外的深海盲区。

深海锚骨团的残破旗舰还在发疯般地向浅水区倒车。
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断裂声,那半截被古神怨念死死咬住的重型副炮连同舰首一起砸入深渊,剧烈的爆炸在暗礁群中掀起滔天黑浪。

褚江鳄一脚踹翻了冒着黑烟的灵力显影台,粗暴的动作牵扯到了手臂的肌肉,发出沉闷的骨骼摩擦声。

那上面,代表着缝合巨鲸的微波信标彻底淹没在爆表的深黑色海啸数据中,随后荧幕炸成一地碎晶。

“反弹规模怎么可能这么大……连古神怨念底层的海啸都被引爆了!”副官瘫在操作台旁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,看着窗外那堵摧枯拉朽的黑色水墙。

褚江鳄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的横肉因恐惧与暴怒扭曲成一团。

深渊的胃袋被撕开了。这种级别的物理塌陷与高维污染,别说是那艘千疮百孔的破船,就算把天庭巡查局的主力舰队填进去,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。

他的猎物,还有那团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纯净残泡,全完了。

“全舰静默!抛弃所有外挂舱室,滚出这片死水!”

褚江鳄死咬着牙下达了死令。撤退途中,他猛地抽刀砍向控制台,暴怒的余波伴随着残存的流弹无差别地轰向周边海域,将数十座碍事的暗礁轰成齑粉,借以发泄这股无处安放的狂怒。

不可一世的重装舰队,像丧家之犬般彻底切断了物理追击的可能。

视线切回巨鲸内部。

失去外层装甲支撑的巨鲸,犹如被剥了皮的活物,彻底陷入了内外双重崩溃的绝境。

外部海啸的致死级水压,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
咔嚓。

巨鲸脊背处最粗壮的一根抗压肋骨,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。紧接着,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,数十根玄铁软骨接连折断,尖锐的骨茬直接刺穿了操作台的显影阵盘。

舱顶向下一凹,物理舱壁彻底撕裂。

轰!

汹涌的怨念黑水,带着足以融化骨血的极寒与腐蚀性,顺着这道新生的裂缝猛然喷入舱室。

浑浊的空气瞬间被挤压殆尽。死亡的黑水夹杂着碎骨与甲壳残渣,只一息之间,便漫过了操作台的底座,没过众人的脚踝。